| 延中幼儿园在延安路过瑞金路的 “昇平街”里头,昇平街是比较有名的一条大弄堂,里面洋房也有,新式石库门也有,平房也有,而延中幼儿园,则是一栋“三上三下”的大洋房,带了一个不小的院子。 我在延中幼儿园呆了三年,每天在螺旋扶梯上来回疯跑,期间那种泡沫纸剪出来的小红花拿得并不多,大便拉在裤子上的事情倒也没干过,但是,我文静的外表加上“闷皮”天性,无疑在一大群小朋友里独树一帜。 我幼儿园的老师姓沈,三十左右的少妇,长得有点像电视剧《武松》里的潘金莲,脾气很急,其实现在想想,那正好是女人容易喜怒无常的年龄,更何况沈老师是个漂亮的女人,所以她一旦恼怒起来,真是又凶又好看,小朋友们都怕她。我那时候有个坏习惯,就是午睡时间不愿意睡觉,小朋友们横七竖八睡在席子上时,就我一个人醒着,我挠挠左边小朋友的背,踢踢右边小朋友的脚,他们都不理会我,实在没劲,我就想出一个取乐的花样来——拆席子。表面上我安安分分躺着好像也在睡觉,其实我眯着眼睛,手里小动作不停,一个钟头下来,整条席子的边都被我拆掉了,一个星期下来,供6个孩子睡的席子莫名其妙缺了一大块,摊开来仿佛边缘被狗啃过一样,我的“破坏”行径终于被沈老师发现,她自然很生气,我以为她会连推带拉把我训到哭,或者把我关进黑洞洞的储藏室禁闭,但是都没有,她惩治我的手段,也别出心裁,她竟然把那卷拆坏的席子卷起来,然后叫我抱在怀里,站在幼儿园大门口示众。于是,在某一天日落时分,昇平街里来来往往下班的居民,非常吃惊地看见一个穿裙子的胖女孩抱着一卷席子,满脸委屈地站在黄昏里。卷起来的席子比我个头高,我仿佛是扶着一门炮无力地站着,等待我的父母来接我。后来我父母对我说,沈老师其实很喜欢我,否则想不出那样的方法来惩罚我的,都能猜想到,沈老师在窗口朝下看时,看见我抱着席子站弄堂里的模样,她应该是笑个不止。 还有一件事情更能证明我“闷皮”得厉害,也更能证明沈老师喜欢我。有一回,我们小朋友一起玩打仗的游戏,有个小子对我说:“现在开始你是公主,我是强盗,一会我带领一群强盗过来抢你,你要反抗。”不一会儿,他果真骑着竹竿马朝我冲过来,我立即“入戏”,装出惊恐害怕的样子,可就在他两只手抓住我肩膀时,我忽然抓起一根竹竿马,朝他狠狠打下去,只听“啊——”一声呼,一片乱战即刻停止,小朋友们都不动了,朝他看,只见他用手捂住鼻子,又放下看自己的手,天哪,他手上满是血,他冲我喊道“你怎么真打呀?!……”便号啕大哭起来。那一次我真的闯祸了,自己也吓得不行,脑子一片空白,已经忘记之后两个小时里自己在做什么,只记得男孩被老师们送进医院,后来,他父母来幼儿园了,他妈妈一定要沈老师交出“行凶的”小孩来,“是哪个小赤佬把阿拉儿子打成这样?!”我怕得躲在楼梯后头不敢出来,不知道怎么搞的,后来沈老师竟然和男孩的妈妈吵起来,周围好多人劝,基本矛盾是沈老师怪对方家长没教育好孩子,应该自己检讨自己,家长指责沈老师包庇学生。最后肯定还是要靠我父母出场来收这个摊子,由于我父母陪男孩看病非常到位,道歉态度也诚恳,所以对方家长倒是消气了,更关键的是,男孩的妈妈本来以为是高年级哪个皮大王把她儿子打伤的,没想到最后我这个“凶犯”出场,她一看竟然是个比他儿子矮半个脑袋,表情腼腆、声音如蚊子一般的小女孩,她也想勿落了。 如今的沈老师应该已经退休,受过她好的小朋友肯定很多,她一定已经忘记我这个“凶犯”了。 “ABC” 我在幼儿园的时候,隔壁班级的一个老师也非常喜欢我,她的丈夫是一名少儿片的导演,有一次来幼儿园挑小演员,见到我对我印象很深,并给我起个小名叫“ABC”,因为他见到我的时候,我身上穿了一件毛衣,胸口绣了三个大红色字母“ABC”。导演人很和气,我们管他叫杨伯伯,他当时正好要筹备拍一个少儿电视剧,觉得我形象颇可爱,于是幼儿园联系到我父母,杨伯伯特意与我父母沟通,但最后我父母心疼我,因为那时候我5岁,身体虚弱,还挑食,长得很瘦小,父母担心如果去拍戏,我身体吃不消,希望等我长胖一点了再说。隔了一年,杨伯伯又来找我,这次他要筹备另外一个戏,可是一见我,我那时已经变成一个小胖子了,原来那一年里我家亲戚从国外带来一种营养素,我吃了以后胃口大开,从原本的“林妹妹”转变为小肥妞了,可杨伯伯这次要拍的,是讲解放前老百姓逃难的戏,里面的小演员是要讨饭的,我那个模样,一看就是营养过剩,实在不符。又只能作罢。 戏虽然没拍成,但是杨伯伯却与我们家成为了很好的朋友,会邀请我父母带我去他们家玩,他们家住在大沽路,记得我们一家三口过去,杨伯伯和他妻子总是热情地接待,他们有一个念高中的儿子,则俯在台灯下做功课,时不时回过头来,朝我笑笑。有一次,杨伯伯还特地为我组织了一回一日游,游览的地点是上海电视台和上海美术制片厂。杨伯伯安排他的一个朋友来幼儿园接我,负责接待陪伴我的一日游,他事先没跟我说是谁,人一到,我才发现,来接我的竟然是上海有名的“燕子姐姐”陈燕华,我欣喜万分。生活中的燕子姐姐戴着眼镜,非常文静清秀,她也管我叫“ABC”,她带着我和另外一个小朋友,前往上海电视台参观,具体参观了什么我都忘记了,只记得中午我们在电视台食堂里吃,燕子姐姐为我们打饭,吃的是大排和榨菜鸡蛋汤,同样的大排和蛋汤,我就是觉得比家里的好吃许多倍。下午我们在上海美术制片厂,杨伯伯把我们带到一个棚里头,一个大银幕上反复放着一组画面,银幕下是一支交响乐队在现场演奏,我看了半天,没看明白是什么,直到后来我稍微大一点,回想起那个场面,才意识到,那是动画片《天书奇谭》在做后期,我那时候所看到的一组画面,是蛋生的师傅被玉皇大帝抓走时,蛋生一路悲伤追赶天空中的师傅。 2004年我和父母一起看一场昆曲,陈燕华碰巧坐我身边,她当时正好感冒,不停地咳嗽,我不动声色掏出一盒润喉糖给她,她向我看看,又惊讶又礼貌地收下了,整个观看的过程里,她一直吃着润喉糖,演出结束的时候,不住谢我“多谢你,我吃了以后喉咙好多了。”我一边笑一边想,她哪里想的到,我是她若干年前领着在电视台吃大排的“ABC”。 http://hi.online.sh.cn/content/2008-07/28/content_2470132.htm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 转这一贴的理由。 升平街是小时候住的地方的隔壁block. 当时,成都北路,石门一路,茂名北路依次东西排列,南面是延安中路,北是威海卫路。 升平街在石门一路,茂名北路之间的block, 而小时候的老家就在成都北路和石门一路之间的block. 不知道是否认识这个闷皮的胖妹妹,或许很有可能当年还是故人。但是无论如何,看到某人写阿拉老早小时候长大的那片的往事。 还是很亲切。 感觉好像是故人见面,yesterday once more 一样。 几十年过去了,不知道延中幼儿园还在不在。 或许哪个地方老早已经拆迁了。至少成都北路一带的房子,老早已经拆迁了,现在和更东的一条重庆路打通,拆迁了好大一片,成了现在的南北高架。 延安路那里也造了高架路,东西向。两条高架路相交便构成了大上海最最中心的十字交叉。 在那个交叉的下面,老早的弄堂早已踪迹不见,现在成了近3万一平米的中凯城市花园。 老早的邻居也因拆迁而搬了散居各处。出国那么多年,故人,旧景踪迹杳然。 唯有这份怀旧依然。 又另,现在沪上小孩很少会讲原汁原味的上海话,更不知道上海的诸多70后,80后的轶事趣闻。一直在和周围的上海老乡讲,或许这份怀旧的老上海情节,还有这种贼骨铁硬的上海方言,也只有在阿拉这种老赤佬的嘴巴里讲出来了。 或许几十年后,博物馆展览,或许做个玻璃柜子,安个话筒,让阿拉这种老瘪三站进去,掰几句别人听不懂的却又是百分数百标准的老上海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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